第七章

    谢迟迟自认是个无功无过,甚至还有点善良的凡人,她相信老天有眼……

    老天有眼……

    “轰隆隆……”雷终于落了下来,谢迟迟脚步一个踉跄,躬身摔倒在了地上,雷自她身后劈了下来。

    巨大的痛楚没入身体,直击天灵盖,濒临昏迷之际,谢迟迟想,老天有眼……

    有个鬼……

    -

    今夜的雷过于大,但却一滴雨也未降下,雷声渐熄之后,巡山的弟子发现劈下来的雷引了山火。

    “走水了,走水了……”

    朗华山上多林木,若是成片的树被烧着,可非同小事,当即不少弟子跑出来去救火。

    “外面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师姐,方才降了雷,引了山火……”

    怀映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“真是扰人清梦……”

    “似乎着火的地方,是棠枫院和静眠院那一片儿的路上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,棠枫院?”

    那不是周愿师兄住的院子吗?

    她要过去救火,说不定能还能邂逅到周愿师兄呢?

    “哎,师姐,你干嘛去啊?”

    “梳妆打扮。”怀映雪说着关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-

    “哎呦……”

    意识还在迷离之时,身体上已经传来了一阵阵疼痛,谢迟迟睁开眼睛,醒了,她是被痛醒的。

    谢迟迟勉强坐起身子,迷茫地抬眼瞧了瞧四周,她刚刚经历了什么,被雷劈了,如果不是背后的痛楚提醒着她,她简直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她谢迟迟,活了这十几载,从没做过什么亏心……啊,不对,也还是有一两件的,比如课业都不是自己写的,比如师父批改课业的墨汁就是她伙同五师兄一起掉包的……

    重来重来,她谢迟迟,活了这十几载,从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,竟然会被雷给劈晕。

    她刚刚遭了雷劈,意识到这个事实,谢迟迟心中一凉,忙伸出手摸了摸头顶,还好还好,她的头发还在,好好的长在头上,没有少,也没有被劈焦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阵阵响动,紧接着便有一群弟子提着水桶涌了过来,谢迟迟被这声势浩大的场面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茯苓派因为住得近,故而赶在了前头。

    “小师妹?你怎么在这儿?”提着水桶的林惊弦瞧见了坐在地上的谢迟迟。

    谢迟迟百口莫辩,这让她怎么说,说这是一个她在这深更半夜,欲勾搭周愿未遂,继而被雷劈了的故事?

    撞上自家师兄狐疑的眼,谢迟迟挠了挠头,“六师兄,我梦游。”

    林惊弦也挠了挠头,“你梦游?”

    谢迟迟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,“估计是睡不惯朗华的床。”

    也是,他也睡不惯这儿的床,当即开口安慰道,“再忍两日吧,过两日比试大典结束,咱们便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谢迟迟点点头。

    林惊弦瞧着大家已经开始忙活起了灭火的事儿,自己拎着水桶也不好继续闲着,“小师妹,那你且在此处休息一番,等师兄们忙完,一同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也好。”谢迟迟点点头。

    -

    “师姐,你说我们过来干嘛啊……”师妹乙揉着困顿惺忪的睡眼,有些无奈道。

    “哎呀,你懂什么,此处离周愿师兄住的地方这么近,说不定一会儿能碰上呢!”师妹丙显然更机灵些。

    怀映雪十分悠闲地站在外圈,同一众赶着灭火的弟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    “这位同门?麻烦您让一让,挡着我的路了……”

    大家都赶着来灭火,这女弟子不帮忙就算了,还偏要过来碍事。

    怀映雪何时被人这般嫌弃过,当即要发火,可瞧见他穿了朗华内门弟子的衣裳,只得咽下火气,朝旁边让了让。

    这么一挪,脚踢到一个毛绒绒的东西,她低头一瞧,“这是什么啊?”

    说着弯腰将碍事的毛团拎了起来,“唔,好丑一只狗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师姐,这是只猫吧?”师妹乙道。

    “我怎么看着像狐狸?”师妹丙道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狐狸眼皮子动了动,睁开了眼睛,怀映雪被吓了一跳,当即嫌弃地要扔开。

    谢迟迟醒来之后没瞧见狐狸,怕它方才不知滚到哪里去了,有没有伤到。

    找了一圈,正刚好瞧见圆滚滚被别派的女弟子拎着,谢迟迟也顾不得背上的疼痛,忙跑了过去,“哎,别扔……”

    怀映雪动作一顿,瞧了过来,瞧清是谢迟迟,之前不愉快地回忆涌了上来,神色一冷,当即将手中的狐狸丢了出去。

    谢迟迟瞧着那弟子不善的眼神,当即心中“咯噔”一声,忙扑过去抱住狐狸。

    这狐狸真重,谢迟迟接住之后差点崴了脚,扶着树堪堪站稳。

    怀映雪见状皮笑肉不笑道,“是茯苓派的谢师妹吧?方才抱歉了,你突然出声,吓到我了。”

    谢迟迟忙着安慰狐狸,没注意她阴阳怪气的话。

    没得到回应的怀映雪又笑道,“素闻谢师妹不爱修炼术法,原是精力都投入到这些琐事上了呢……”

    谢迟迟慢慢撸着狐狸的毛,感觉到它似乎并不害怕,这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刚刚这女弟子似乎在跟她说话?

    谢迟迟这才掀起眼皮瞧了过去,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怀映雪的脸色有些阴沉。

    师妹乙和师妹丙自然不想放过这个拍自家师姐马屁的机会。

    师妹乙率先一步开了口,“你成日里不学无术玩物丧志也就罢了,如今我们师姐好生跟你说话,你也装作听不见是不是?”

    谢迟迟眨了眨眼,“我们认识吗?”

    这几个人是怎么回事,黄连派的人都这么可怕吗?

    “这位黄连派的弟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是黄连派……”

    谢迟迟故作惊讶状,“你们不是吗?”

    不然怨气怎么这么大,各个脸色上都洋溢着一股有苦说不出的憋屈。

    虽然她们门派名字本就不好听,可却连谢迟迟这样一个无名小卒都能记错,几个女弟子脸上不由得青黄相接了起来。

    师妹丙瞧着这周遭的境况,忙拉住要师妹乙,“罢了罢了,咱们别和她计较了,一个不学无术的懒散弟子,也不值得咱们生气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仿佛认同了这个想法,她们几个修为高的欺一个修为低的,传出去不是败坏路人缘嘛。

    她们几个偃了旗息了鼓,谢迟迟也不是个生事的姑娘,当即抱着圆滚滚要走。

    同怀映雪擦肩而过之时,怀映雪冷不丁地伸出了腿,要去绊谢迟迟,想叫她在众人面前摔个人仰马翻。

    若是素日里,指不定谢迟迟真就中招了,可此刻,谢迟迟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,反应格外地快,几乎就是下意识地,身体迅速地微微腾空而起,躲了过去,没有中招。

    怀映雪这一腿是使足了力道的,她心中十分笃定能将谢迟迟绊倒,竟被躲开了,怀映雪重心一个不稳,十分狼狈地摔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迟迟这个草包,怎么竟然能躲过她一招?

    “师姐?你怎么摔倒了?”

    本没多少人瞧见,师妹乙吼得这一嗓子,叫一众仙门弟子都望了过来。

    趴在地上的怀映雪,“……”

    落地之后,谢迟迟整个人陡然散发出了一阵银光,清气外溢,引起了众位弟子的注意。

    谢迟迟也十分惊诧,自己这是怎么了?

    被雷劈过之后,会发光?

    怀映雪及师妹乙丙三人离得最近,一时被这光芒刺得睁不开双眼。

    在场的众位弟子也未经历过这般场景,一时间瞧着有些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朗华山中起火的事,终于惊动了朗华以及各派过来的长老们,朗华掌门如今在闭关,处理俗事的如今是朗华的大长老。

    大长老过来时,山火已经完全扑灭,唯独中央站着的谢迟迟,身上散发着十分醒目且尴尬的光芒。

    大长老眼睛被晃了晃,眯着眼走到谢迟迟跟前打量着谢迟迟。

    谢迟迟只想叫自己身上这光赶快灭了,彼时,玉长老也过来了,身后还跟着她五师兄俞亦聪。

    俞亦聪瞧见自家师妹这个样子,没忍住吹了个口哨,走到她身前嘀咕道,“小师妹,你这是在扮萤火虫?”

    谢迟迟一听五师兄的话,心中更难过了。

    身上突然被披了一件衣裳,谢迟迟抬头,瞧见俞亦聪不知何时脱了外裳,帮她往身上拢,可实在还是挡不住她身上的光芒。

    俞亦聪苦笑一声无奈道,“师妹,师兄真的尽力了,再脱我就只剩一件里衣了。”

    谢迟迟心中十分感动,她挤出两滴动容的眼泪,泪眼朦胧地瞧着俞亦聪,“师兄,我收回之前说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你这么好,那采薇师姐没看上你,是她的损失……”

    俞亦聪,“……”

    -

    师妹丙小声嘀咕,“叫她方才冒犯咱们师姐,你瞧,报应来得真是又早又巧。”

    师妹乙附和道,“就是就是。”

    怀映雪勾唇轻笑,“莫要这般说,一会儿谢师妹该伤心了。”

    朗华派的柳长老同茯苓派的玉长老已经仔细瞧过了谢迟迟,此刻终于商议出了结果。

    谢迟迟露出忐忑的神色,俞亦聪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家师妹的背,“别怕啊,有师兄在呢……”

    “迟迟……”玉长老终于艰难地开了口,“我想,你应当是飞升了……”

    玉长老话音刚落,全场哗然。

    师妹乙和师妹丙目瞪口呆,怀映雪的笑僵硬在唇角。

    谢迟迟也愣住了,说的什么,她,飞升了……?

    怎么可能……

    朗华大长老瞧见众人难以置信地眼神,不由得也叹了口气,“此事虽……确实有些匪夷所思,但或许是谢姑娘你的机缘到了,依照如今的情况看,这银光应当是你刚飞升,控制不住元神……”

    众弟子之间一阵躁动,毕竟历来修仙飞升者,才有几个?

    这位师妹瞧着年岁如此之小,似乎还是茯苓派中的末席,竟毫无预兆的飞升了。

    一时之间,在场的一众弟子,不可谓不羡慕。

    谢迟迟则彻底怔了,这简直是迟迟被雷劈,焉知非福也?

    她收回方才的话,老天有眼,且那双眼简直不能更睿智了。

    朗华大长老毕竟有些见识,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自己师兄飞升,当即教了谢迟迟几句诀窍,谢迟迟闭眼默念之后,身上的银光渐渐淡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清澈,周身洋溢着一股无法描述的感觉,像是涓涓细流,又像是云卷云舒。

    -

    发生了这样的事,谢迟迟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临着快要天明的时候,谢迟迟抱着圆滚滚出了门,活了这十几载,她还没清晰而仔细地瞧过这凡世的日出。

    谢迟迟爬上山顶找了块儿大石头坐下,理了理狐狸的毛,天边微微泛着鱼肚白,太阳快要升起来了。

    谢迟迟将狐狸正过来抱住,轻轻拍了拍狐狸的毛,“圆滚滚,醒醒……”

    狐狸其实没睡,它的眼皮子动了动,睁开了眼睛,谢迟迟冷不丁地和他望了这正着。

    那眼神深邃而动容,清冷之中带着些零星的,谢迟迟解读不出的意味。

    被这样一个复杂的眼神专注望着,谢迟迟一直很平稳的心忽然跳漏了两拍。

    她后知后觉地想,自己怕是被雷劈傻了吧,不然怎么突然瞧着,这胖狐狸的脸,有些眉清目秀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快要沉溺在这样一个眼神里。

    正当时,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破空而出,狐狸眨了眼,再睁开时,方才的情绪都不复存在,那双眼懵懂清澈,宛如孩童,它歪着脑袋瞅了瞅面前的谢迟迟,忽而伸出舌头,舔了舔谢迟迟的脸颊。

    被舔了一脸口水的谢迟迟:自己刚才究竟是为什么,会对一只傻里傻气的狐狸心跳不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