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    这天夜里,谢迟迟做了一个梦,她梦回了自己当初在翠屏山,捡回圆滚滚的场面。

    在梦中捡回来的,不是圆滚滚,而是众仙宴上,谢迟迟惊鸿一瞥间的狐狸仙君。

    在众仙宴上,谢迟迟望见的狐狸仙君,真身足到她腰间一般高,而如今到了梦中,则缩小了数倍,刚好能被谢迟迟抱在臂弯里撸。

    谢迟迟肆意摸着他的尾巴,将白天没能摸到的那份在梦中狠狠地补回来,那尾巴果真像看上去的一样好摸,触手温润致密,宛如上好的绸缎一样。

    饶是谢迟迟这般放肆,怀中的仙君依旧半眯着眼睛,丝毫也不见气恼。

    谢迟迟觉得,他一定是在享受。

    只是不知怎的,谢迟迟的手刚从那尾巴上离开,紧接着下一秒,仙君尾巴上浓密的毛哗啦啦一下,竟全掉光了,洋洋洒洒落了一地的毛,好像下了雪一样。

    仙君漂亮的大尾巴,变得光秃秃的,即便是在梦中,谢迟迟也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,她把仙君的尾巴给撸秃了。

    谢迟迟慌忙地对仙君进行了一番十分诚恳的道歉。

    怀中仙君波澜不惊地回首,看了看自己那一根毛都不剩的尾巴,慢慢抬起了头,谢迟迟听见他慢悠悠地道了一声无碍,却露出了微微泛着寒光的狐狸尖牙。

    谢迟迟感觉到了森森的凉意,下一刻,她身子猛得一抖,醒了过来。

    太可怕了,太可怕了……谢迟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摸到了一手薄汗。

    她顺手拿起枕边的帕子擦了擦汗,末了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这还是狐狸仙君给的帕子。

    深色的帕子上头是精致低调的卷云纹,如同狐狸仙君人一般,温润,低调,却似乎有些疏离。

    窗子外头泛着深浅铺开的蓝,天幕上零星地挂着几颗星,瞧着天色,约莫望舒仙子还要过几刻钟才能下值。

    谢迟迟闭了闭眼,复又睁开,睡不着,她忽然想起阁长大人之前说的那份众仙宴千字文书感悟,还一字未写。

    谢迟迟将脑袋望被子里拱了拱,心中微微一叹,遂念起了师兄们的好,从前在茯苓派,她是小师妹,逍遥自在,课业都有师兄们轮流帮着做,如今在仙界供了职,反倒成了个兢兢业业的命。

    哎,要是师兄们也都能飞升就好了。

    谢迟迟收回思绪,慢吞吞地掀起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,翻找出纸笔,开始写那份千字文书。

    落下最后一个字之后,窗外天光熹微,望舒仙子不知何时已经下值了。

    谢迟迟将千字文书仔细收到了袖中,关上房门去寻了阁长大人。

    写完就交,不拖任务,要在根源上就给上司大人留一个好印象。

    到了阁长办公那层之后,谢迟迟废了好大劲,才终于摸到了阁长办公的那间屋子。

    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,阁长大人似乎有客相待,谢迟迟自觉不便在此刻进去叨扰,便走到了外挑的廊庑之上等候。

    鼓鼓的风自外吹了过来,偶有祥云慢慢悠悠的从面前飘过,赤乌仙君布下了缕缕金光,给众仙府的屋檐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,一派祥和安然。

    身后适时传来脚步声,谢迟迟回身望去,来人一袭白袍,纤尘不染,三千墨发,被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了几缕。

    再瞧见顾清让,谢迟迟还是不由地微微一怔,她私以为,整个仙界,再找不出第二位比狐狸仙君更像神仙的仙了。

    阁长走在顾清让后头,并未瞧见外头站着的谢迟迟,只继续念叨着,“前些日子,鹤台的梨花儿开了,仙上曾答应过老夫,绘一幅梨花图以赠之,如今那梨花儿都快谢了,老夫也没能等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早已绘好,只因着些事耽搁了,这便可去一十三天将其取来。”

    听见这话,阁长似乎是偷笑了一声:“哎,哪里敢劳烦仙上再跑一趟,我可让差使随仙上一同……谢迟迟?你怎么在此?”

    突然被上司大人点名的谢迟迟直起了身子,“小仙来交众仙宴的千字文书感悟。”

    阁长笑眯眯地接过文书收好,瞧着谢迟迟的目光颇有些慈爱,谢迟迟被阁长这目光望得心中不免有些发毛。

    “迟迟啊,阁长有东西放在仙上那儿,不好劳烦仙上再跑一趟送过来,你随仙上去一趟吧?”

    原来只是要她去跑跑路,不是件什么难事儿,上司大人既然都这么说了,谢迟迟便答应了下来。

    阁长站在殿门口,笑眯眯地目送二人离去。

    谢迟迟跟在顾清让身后,不多不少刚好保持了三步远的距离,两人一同捻了诀自廊庑间飞身而出。

    飞了没多久,谢迟迟逐渐有些吃力,渐渐不太能跟上前头狐狸仙君的身影。

    顾清让似有所觉的停住,侧身望了过来,谢迟迟抓紧时间跟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离到一十三天还有些距离,我带你一同上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多谢仙君了。”

    谢迟迟不是个逞强的姑娘,当即要挪到狐狸仙君那团云上。

    脚刚离了地,忽而身子一轻,谢迟迟觉得周遭的一切忽然被放大了数倍。

    她抬起手,却发现自己的手,竟然变成了一只软乎乎毛绒绒的小爪爪。

    不明所以的谢迟迟发出一声疑问,“喵?”

    谢迟迟,“???”

    她怎么发出猫叫了?不对,她怎么变成猫咪了?

    狐狸仙君的手轻轻揽着她,谢迟迟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前,清润的声音从头顶响起,“一团云,载不了两个人,如此,带着方便些……”

    谢迟迟一时间竟没能想通,这样带着,究竟,哪儿方便些了?

    转念一想,仙君瞧着是多稳妥一神仙啊,他做事,那定然是有深意的,谢迟迟这般想着,在心中勉强认同了这么个说法。

    一路上,谢迟迟安安静静,仙君也规规矩矩,一仙一猫相安无事地抵达了一十三天。

    一十三天的清气比之九重天,还要浓厚些,连脚下的云都泛着祥瑞的浅金色光芒。

    仙君抱着她的手微微动了动,谢迟迟以为他要将她放下来变回人形,当即微微直起了身子,就在这时,仙君的手掌轻轻地蹭过了她的脑袋和背脊。

    宛如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,却叫谢迟迟一顿,常撸各种带毛动物的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,仙君方才,是偷偷撸了一把她的毛吗?

    仙君竟和她有同样的嗜好,想到这一点,谢迟迟登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进。

    那不知仙君自己闲暇之余,是否也会幻化原身,轻轻捏着自己的尾巴?

    届时,能叫上她谢迟迟一起吗?她捏尾巴技术敲好的。

    “仙上回来啦,仙上回来啦……”

    一声颇为聒噪的啼叫,打散了谢迟迟的思绪。

    谁在说话?

    紧接着,她被轻轻放了下来,顾清让手指轻轻一点,谢迟迟变回了原身。

    “嗯,回来了。”顾清让随口应了一句。

    谢迟迟环顾四周,找了半天,才瞧见葡萄藤下挂着一个金丝的鸟笼子。

    等等,葡萄藤?

    一十三天竟然还种了葡萄藤?这狐狸仙君也太接地气了吧……

    瞧见了谢迟迟疑惑的神色,顾清让遂开口解释道,“这是自妙坛真人那里移过来的灵葡……”

    “会结果子吗?”谢迟迟比较关心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顾清让微微颔首,“自然是会的,一百多年前曾结过一次,你若来得早上一些,说不定还能吃上……”

    谢迟迟不禁汗颜,一百多年前,她怕是还没投胎,啊不对,怕还是在上一世呢。

    神仙的岁月,果真是漫长得有些离谱啊。

    谢迟迟跟着狐狸仙君穿过灵葡架,到了他在一十三天的居所前,顾清让为谢迟迟点茶之后,便去了阁中寻梨花图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,他便拿了卷轴出来,交给了谢迟迟。

    “叫只雀送你下一十三天吧。”顾清让道。

    原来一十三天有仙侍在啊,谢迟迟一时之间没能明白,既然有仙侍在,何苦差她上来一趟,叫这位只雀仙侍去送不是更方便些?

    没容她多想,狐狸仙君已经负手走了出去,谢迟迟只得跟上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了来时的那灵葡架下,顾清让在那金丝鸟笼前停住了步子。

    谢迟迟这才瞧清了关在那笼中的鸟儿,“它的羽毛怎么灰扑扑的?”

    曾在众仙宴上瞧的那些仙鸟,各个羽毛艳丽非常,乍一看仙君养的鸟儿如此朴实,谢迟迟难免有些稀奇。

    她望着那鸟儿,鸟儿也望着她,身侧的狐狸仙君忽然开了口,“只雀素日里一贯会使术法,将自己灰色的羽毛变成金色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?那它怎么忽然变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它没有变回来,我看到的依旧是金色的……”

    谢迟迟背脊一僵,只听狐狸仙君的声音似乎有些沉,“怎么,你能瞧见它的原身?”